十月底的那不勒斯，Casoria Contemporary Art Museum（CAM Museum）迎来了Orient Art Festival艺术节的重要展览项目之一——中国艺术家罗小涵个展。对于这座长期关注国际实验艺术的艺术博物馆而言，中国艺术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。但是从听力障碍症结出发而产生的艺术形式来说，这是Cam Museum的初次探索。因而此次艺术节期间，罗小涵的个展成为其中最受关注的展览之一。

艺术节期间罗小涵的个展单元，展出了她从2021年-2025年期间的五件作品，横跨声音艺术、艺术影片、诗歌和视觉作品。在开幕当天，展厅里聚集了来自当地艺术机构、策展人、收藏家以及媒体的观众，包括那不勒斯 Donnaregina博物馆总监Elio de Rosa先生及La Repubblica报资深媒体人和记者。与许多展览开幕不同，这里的讨论很少围绕市场、收藏或艺术家的履历展开，人们停留更多的是作品创作本身和未来的艺术交流。馆长Antonio Manfredi在接受《La Repubblica》采访时谈到，CAM Museum长期关注国际青年艺术家的发展，希望通过展出和收藏更多像罗小涵、赵雨初这样的青年艺术家，让不同文化中的艺术实践进入共同的讨论，而来自中国的新一代艺术家，正不断为意大利观众提供新的观看经验。这也是Orient Art Festival持续举办的重要意义——它不仅是一场展览，更是一次文化交流，让艺术成为连接不同社会经验的媒介。

《La Repubblica》的记者在报道中写道，这批年轻艺术家的创作往往从极其个人的经验出发，却能够回应当代社会共同面对的问题。放在罗小涵身上，这样的评价显得尤为准确。很多观众初次接触她的作品，都会先知道她自幼听力受损的经历，但真正进入展厅之后，人们很快便会发现，这段经历只是创作的起点，作品的延伸与其想象力，才是罗小涵艺术的真正魅力。

罗小涵很少直接讲述关于听障的故事。她更感兴趣的是，当一种感知方式发生改变之后，人如何重新理解世界。声音因此成为她创作中反复出现的线索，它可以是一段无法确认的语言，一次依赖唇读完成的交流，一件介入身体的技术装置，也可以是一段沉默。她不断拆解人们对于声音的既有理解，并让观众意识到，我们所谓的"听见"，其实始终建立在视觉、记忆、语言、身体与经验共同作用之上。

这种思考贯穿了她近年来几乎所有重要作品。《Number, Language & Sound》是其中最早形成完整脉络的一件。作品没有把声音理解为一种物理现象，而是把数字、语言与声音放置在同一套信息系统中重新考察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，声音总是先于思考而发生；而对于罗小涵而言，声音却需要经过辨认、推测、视觉以及记忆不断完成重建。正因如此，数字可以成为声音，文字可以成为声音，嘴唇细微的运动同样能够承担声音的功能。她并没有把不同媒介进行简单转换，而是在不断追问：当一种信息失去原本的载体之后，它是否仍然能够被理解。

这一阶段的作品已经透露出她后来创作最重要的特征——她几乎从不把身体经验直接转化为情绪表达，而是把身体作为一种观察世界的方法。观众看到的并不是一位艺术家如何描述自己的经历，而是一套关于沟通如何发生的实验。当数字、语言、声音彼此交换位置之后，原本稳定的信息结构开始出现裂缝，人们不得不重新思考，究竟是什么让一次交流真正成立。

这种兴趣随后逐渐从语言延伸到身体。《Am I… I Am?》围绕助听器展开，却刻意回避了医疗叙事。助听器在作品中既不是象征，也不是隐喻，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物件。它与可口可乐瓶不断被放置在同一个画面里，构成一种略带荒诞的对应关系。一个帮助身体接收声音，一个盛装最普通的消费品，它们都需要不断补充、不断消耗，也都成为现代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
这种并置没有试图给出明确解释，却不断迫使观众调整自己的判断。助听器究竟是一件医疗设备、一件消费商品，还是身体本身的一部分？作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把它留给观看者。当越来越多技术进入人的身体，当人工智能、可穿戴设备与各种智能系统不断参与我们的感知经验，身体与技术之间原本清晰的界限也开始变得模糊。罗小涵并没有直接讨论这些宏大的技术议题，却通过最日常的经验，让它们自然浮现出来。

展览现场，一位当地观众在交流中谈到，自己原本以为助听器只是作品的主题，看完之后却更关注人与工具之间的关系。从人类学上来说，与我们并生的工具，比人类身体本身，更能叙述出丰富的生活细节、信息。诚如Honoré de Balzac所言：Nothing resembles man less than a man. 助听器之于艺术家本身，也是如此。

从观看方式上，展厅里的观众不是在”看懂"艺术家的作品，而是在不断修正自己的观看方式。有人会靠近屏幕，希望从人物嘴唇的运动中辨认出语言；有人则开始留意那些原本容易被忽略的停顿、呼吸和沉默。当声音彻底退出画面之后，人们反而第一次意识到，自己一直以来所理解的"听见"，其实建立在大量视觉、记忆和经验的共同作用之上。作品没有制造一种陌生的感官体验，而是让观众意识到，所谓正常的感知，本身也是一种被长期训练出来的习惯。

这种缓慢发生的变化，也是整场展览最有力量的地方。它没有急于提供关于身体、技术或身份的答案，而是不断削弱那些早已被视作理所当然的判断。罗小涵的作品很少出现戏剧性的情绪，也没有刻意放大个人经历。她更像是在搭建一种观看环境，让观众自己进入其中，再逐渐发现原本稳定的感知秩序其实并不稳固。

接受《La Repubblica》采访时，罗小涵谈到，这是她第一次在意大利举办个展，也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。她希望这次展览能够成为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，而不是关于个人经历的讲述。"能够在那不勒斯这样一座拥有悠久艺术历史的城市展出，是我一直期待实现的事情。我希望观众通过这些作品，不只是了解我的经历，而是重新思考声音、沟通与感知本身。"她的回答十分平静，没有强调自己的特殊身份，也没有试图把作品放进某种社会议题之中。相比于表达，她似乎更在意一种开放的讨论是否能够发生。

这种态度与CAM Museum长期以来的策展方向形成了某种呼应。Antonio Manfredi多年来一直强调，美术馆并不希望艺术成为文化差异的展示窗口，而是希望不同背景下的艺术实践能够进入共同的问题意识之中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Orient Art Festival并不仅仅意味着中国艺术家来到意大利展出，更意味着不同文化对于同一问题展开各自的回应。罗小涵讨论的是声音，但展览最终指向的却是沟通；她借助的是听觉经验，但真正触及的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感知方式。正因为如此，她的作品几乎不需要依赖文化背景进行解释，也很少因为地域不同而改变观看方式。

近年来，国际艺术界对于身体、感知与媒介关系的讨论愈发频繁，从神经多样性、无障碍实践到人工智能对知觉的重塑，这些议题不断出现在双年展、美术馆与学术研究之中。罗小涵的作品并没有直接回应这些关键词，却始终与它们保持着某种内在联系。她很少使用宏大的理论框架，也没有刻意借助身份政治建立作品的意义，而是始终回到最普通的经验：一次听错的数字、一段需要依赖唇读完成的对话、一件陪伴身体多年的助听器。这些细微而具体的经验最终不断累积，构成一种关于感知的艺术语言，也让她的作品超越了个人叙事，进入更广泛的国际讨论之中。

离开展厅之后，人们未必能够重新定义声音，却很难再像走进展厅之前那样，把它理解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。罗小涵没有赋予声音新的意义，也没有试图证明某一种感知比另一种更加真实。她只是让那些原本隐藏在日常经验里的细微差异重新浮现出来，让观众意识到，人与世界之间的联系，从来都不是固定的。声音可以通过耳朵抵达，也可以通过眼睛、身体、记忆，甚至沉默本身不断完成。当这些原本彼此分离的感知重新交汇时，展览真正留下的，已经不再是关于声音的答案，而是一种重新理解世界的方法。

展览信息

罗小涵那不勒斯个展

Casoria Contemporary Art Museum

展览链接：https://casoriacontemporaryartmuseum.com/en/luo-xiaohan/

引用媒体：

napoli.repubblica

https://napoli.repubblica.it/cronaca/2025/10/28/news/giovani_artiste_cinesi_in_mostra_al_museo_cam-424942947/

Napoli Village

https://www.napolivillage.com/cultura/larte-delle-giovani-artiste-cinesi-incontra-napoli-e-la-provincia/

作者： 王辉 https://www.wanghui.it/